Teaching Country and Area Studies to International Students in China: Pedagogical Exploration and Practice Based on Graduate Education in Public Administration ()
1. 引言
2025年9月,“全球治理倡议”正式提出[1],标志着中国在参与全球治理方面的理论探索进入新阶段。随着中国在国际事务中的参与程度不断提升,高等教育国际化已成为推动全球治理体系建设、落实“全球治理倡议”的重要环节。国家就教育对外开放作出战略部署,强调完善战略策略、统筹做好“引进来”和“走出去”两篇大文章,不断提高来华留学教育的质量与吸引力,提升我国教育的国际影响力与知识贡献[2]。高校作为来华留学生培养的主阵地,亟需在课程体系中融入全球治理视角,帮助留学生理解中国在全球事务中的理念与实践,以更好回应全球公共事务合作治理对国际教育交流提出的现实要求。
2022年9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与教育部联合发布《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目录(2022年)》,将“区域国别学”正式列为交叉学科一级学科,标志着该学科建设进入国家战略层面的系统推进阶段[3]。《国别与区域研究》课程作为该学科的重要组成部分,应立足全球治理的现实需求,引导留学生从中国视角出发,探索不同区域与国家在治理模式、合作机制与发展路径等方面的实践与挑战,培养其参与全球治理的综合素养。
然而从政策部署与学科建制到一门课程真正落地,仍有一系列现实问题需要回答。一方面,来华留学生规模持续扩大、来源结构日趋多元,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并选择公共管理及相关专业,他们对中国治理经验抱有关切,“怎样讲清楚中国视角下的全球治理”成为无法回避的教学任务。另一方面,以问题为导向的区域国别课程仍显不足,跨学科教学缺乏可直接借用的案例与成熟的实施参照,教师在处理涉及中国治理实践的争议性议题时多依赖个人经验,缺少可依据的规范与实证支持。已有成果大多停留在经验总结与倡议层面,对课程能否以及在多大程度上改变学生的知识、态度与技能,尚缺乏基于证据的检验。本文并不试图提出普适模式,而是以《国别与区域研究》课程为个案,呈现一条可迁移、可检验的课程设计路径:课程如何与公共管理学科研究生培养体系对接,实施后产生了哪些可观察的变化,争议性议题的处理如何影响教学效果。理论上,本研究在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学的交叉处提供一个可与既有理论对话的教学研究案例;实践上,为同类课程的内容组织、方法组合与敏感议题处理提供可参照的操作方案,为教育对外开放与全球治理人才培养提供来自课堂一线的经验证据。
2. 文献回顾与理论框架
本文所涉及的课程教学研究,已有文献大体沿三条脉络展开。其一,区域国别学教学研究。区域国别学的学科化进程在国际上已有较长历史,自二战后美国以区域研究服务其对外战略需求以来,学界持续讨论其是否能摆脱单一国家的知识霸权、建立更具比较性与反思性的研究范式[4]。国内自2022年将区域国别学列为交叉学科一级学科后,学者集中讨论了其学科定位、方法论边界与人才培养路径[5]。总体来看,既有讨论多集中于学科是什么、属于谁等议题,而较少下沉到在公共管理等特定学科中如何开课、如何评价教学效果的操作层面。其二,国际学生跨文化教育研究。此类研究关注来华留学生跨文化适应、学习动机与课堂参与,普遍指出文化距离、语言能力与既有知识框架会显著影响其对东道国治理议题的理解[6],但其分析单位多为个体适应与心理调适,对“如何在专业课程内部处理价值观分歧与争议性议题”关注不足。其三,公共管理课程国际化研究。相关研究讨论了公共管理教育引入全球治理、比较公共政策内容的理论依据,强调培养具备跨文化治理能力的人才[7]。然而多数研究停留在课程理念与内容增设的倡导层面,对教学实施过程、效果证据与边界条件缺乏系统呈现。
对此本研究以“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学”的交叉为理论框架,并引入两个分析着力点。第一,比较治理视角。课程不以某一国家的治理模式作为唯一标准,而是将不同国家与区域的治理实践置于同一比较框架中,考察其各自的制度条件、约束与适用边界。这一视角源自比较政治学与比较公共政策研究,强调治理经验的可比较性是有限的、有条件的。第二,批判性反思的教学观。借鉴高等教育研究关于“争议性议题教学”的讨论,本研究认为学术课堂的责任不是让学生接受某一立场,而是提供多种解释框架、允许并保护异见的表达,使学生在证据与论证的基础上形成自己的判断[8]。
综合来看,既有研究在本文关注的三个问题上存在明显空白:其一,在公共管理学科中使用何种具体的教学组织方式,能够同时实现“全球视野”与“中国理解”;其二,课程能否以及在多大程度上改变留学生的知识、态度与技能;其三,面对争议性议题,教师在课堂上应如何处理。据此,本研究提出三个研究问题:第一,课程的目标与内容如何与公共管理学科培养体系对接?第二,课程实施对学生产生了哪些可观察的变化?第三,争议性议题的处理方式如何影响教学效果与课堂氛围?
3. 以全球治理为主线的课程设计与实施
3.1. 课程定位与教学目标
本课程作为公共管理学科研究生培养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立足于全球治理的时代需求,致力于培养具备国际视野、拥有跨文化沟通能力且能够深入理解中国治理理念的高层次人才。课程目标明确划分为三个层次:在知识层面,系统构建全球治理理论框架与区域研究分析方法;在能力层面,着重培养学生识别、分析与应对跨国治理挑战的综合能力;在素养层面,通过案例研讨与模拟实践,提升学生在国际协商与公共政策制定中的实战能力。这一目标体系既体现了公共管理学科的应用特性,又契合了全球治理人才的核心素质要求。
3.2. 课程内容与结构安排
课程内容涵盖全球治理理论、区域治理实践与中国参与路径三大模块,严格遵循区域国别学作为交叉学科的内在要求,实现了公共管理学与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等多学科知识的有机融合。课程结构充分考虑了来华留学生的认知特点和学习需求,采用从理论到实践、从普遍到特殊的递进逻辑[5],符合教育学的基本规律。最后,课程重点突出了全球治理中的中国视角,既展现了中国特色,又避免了狭隘的民族主义,体现了共商共建共享的全球治理理念(见表1)。
表1. 《国别与区域研究》课程大纲
周次 |
教学内容 |
1 |
全球治理的理论演进与当代议题 |
2 |
全球治理的研究方法与分析工具 |
3 - 4 |
美国与全球治理:制度竞争与多边参与 |
5 - 6 |
欧盟治理模式及其对全球区域合作的启示 |
7 - 8 |
亚洲区域治理:RCEP、东盟与区域一体化 |
9 - 10 |
俄罗斯、中亚与全球能源治理机制 |
11 - 12 |
非洲发展治理与多边合作机制 |
13 |
拉丁美洲与全球可持续发展治理 |
14 |
中国参与全球治理的实践路径 |
3.3. 教学方法与评估体系
在教学方式上,本课程以跨学科、跨文化与跨地域的融合教学为特色,整合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及公共政策等多学科知识,构建系统而开放的教学内容体系。课堂教学强调问题导向学习,围绕全球气候治理、经济全球化与逆全球化、区域竞争与合作等现实议题,引导学生开展深入研讨与团队协作,培养其政策分析与国际协商能力[5]。案例教学选取具有代表性的全球与区域治理实例,如国际组织改革、全球减贫合作、跨境危机应对等,增强学生对治理机制运作与改革难点的理解。此外,课程还积极运用数字化教学手段,模拟国际会议、多边谈判等场景,提升学生的临场应变与跨文化沟通能力。
需要强调的是,课程在方法上明确避免将单一观点作为结论预设。在讨论中国的治理实践时,课程同步引入国际学界对该实践的不同评价、质疑与批评,并将其作为课堂分析材料而非需要被驳斥的对象。
在评估机制方面,课程建立了以“全球治理素养”为核心的多维评价体系,注重过程性与综合能力考核。评估内容包括:围绕某一全球治理议题撰写学术论文或政策报告,检验学生的理论运用与独立研究能力;通过小组合作开展区域治理调研并完成分析报告,组织课堂专题汇报或模拟国际会议发言,考察学生的表达与政策倡导能力;此外,课堂互动、案例分析等过程表现也被纳入考核范畴,全面反映学生的批判思维、学习投入与跨文化适应能力。
4. 课程效果评价方法与数据来源
本课程为面向公共管理学科来华留学研究生开设的专业选修课,2023~2024学年秋季学期共有24名学生正式选课并完成全部教学环节,同意将其问卷、访谈、作业与课堂表现材料用于本研究。在区域来源上,参与者以非洲(15人)与亚洲(7人)为主,另有欧洲1人、拉丁美洲1人;在语言背景上,课程以英语授课,学生自评的英语学术阅读能力分布为“熟练”9人、“基本胜任”11人、“有一定困难”4人。汉语水平达HSK四级及以上者4人,其余20人汉语水平较低或未取得等级证书。这一构成意味着课堂讨论须在英语为非母语、区域知识差异较大的条件下展开。
本研究先以量化数据呈现课程实施前后的整体变化,再以质性材料补充理解学生的学习体验及其对课程的评价,不将材料之间的一致性直接视为因果机制的证据。主要数据来源与收集方法如下:
(1) 课程前后测问卷。分别在课程第1周(前测)与第14周(后测)通过在线平台发放问卷,前后测为同一套题目,问卷围绕三个维度进行设计。知识维度测量学生对全球治理机制、区域治理模式的了解程度;态度维度测量其对多元治理模式、国际合作的认知开放度;技能维度测量其自评的分析与协商能力,量表采用李克特五点计分。问卷由课程团队依据第三部分所述三层次课程目标自行编制,共12个题项、每维度4题;代表性题项包括:知识维度“我能够区分全球治理机制与区域治理模式”;态度维度“在分析全球治理议题时,我会主动考虑与自己本国立场不同的解释”;技能维度“我能够就一个全球治理争议议题形成书面论证”等。
(2) 半结构化访谈。访谈分别在课程第2周与第14周结束后两个时点开展,两轮使用同一份提纲,共有6人参与了访谈,访谈每人约20分钟。受访者按区域来源分布抽样,兼顾课堂发言活跃度不同的学生。访谈提纲围绕三个主题:印象最深的内容与原因、对争议性议题处理方式的感受、课程与自身研究或职业规划的关系。
(3) 课程作业文本分析。收集学生期末提交的政策分析报告与反思笔记共24份,依据既定的分析框架对文本进行编码,重点考察其论证结构、证据使用与视角多元性,而非仅评价结论立场。
(4) 课堂观察记录。由课程团队对8次课堂讨论进行观察,记录发言分布、争议性话题的出现与处理方式,采用教师质性评价的方式进行记录。
然而,本研究样本来自单一学校、单一课程,样本量有限,未设置对照组,因而无法将观察到的变化严格归因于课程本身;学生的自我报告也可能存在认知的偏差。因此,下文的结果描述使用“呈现出”“有迹象表明”等表述,而非因果性断言。
5. 课程实施效果
前后测显示,学生对全球治理机制与区域治理模式的了解程度均有提升,其中对“不同国家治理模式的环境与制度条件”一项的认知变化最为明显。三个维度的前后测描述性结果如下:知识维度前测均值M = 3.13,后测M = 3.96,在24份可配对问卷中均值提高0.83;技能维度前测M = 3.00,后测M = 3.38,配对样本均值提高0.38;态度维度前测M = 3.54,后测M = 3.71,配对样本均值提高0.17。三个维度中,知识维度的提高幅度最大,态度维度的提高幅度最小,说明课程在拓展认知范围方面的成效强于改变既有立场倾向的成效。作业文本分析也显示,期末报告中援引多种解释框架而非单一框架的比例,由课程初期写作时的33.3%增加至75.0%。
有学生在访谈中明确表示,课程使其对某些治理方案原本的信任有所动摇,转而更多追问其适用条件。这类反馈被如实保留,因为它恰恰说明课程达到了“提供多种解释框架”的教学目的。值得注意的是,并非所有学生都呈现出可观察的变化。在6组可配对的期初–期末访谈中,有2位学生的表述差异有限,二者均为自评英语学术阅读能力“有一定困难”者,这提示语言媒介可能是限制课程成效发挥的重要条件。
关于争议性议题的论证与表达方面,评估结果显示,学生在“围绕争议性议题形成书面论证”方面进步幅度相对较大,相关自评题项均值由前测的2.96升至后测的3.71,而在“国际协商与临场表达”方面的自评提升幅度较小,相关自评题项均值由前测的3.17仅升至后测的3.29;课堂观察亦显示,模拟国际会议环节的发言集中于少数语言表达较为流利的学生,多数学生并未获得充分的临场练习机会,这与模拟环节的次数与时长安排有关。
综合来看,课程在实施中呈现出跨学科融合的特点,有助于培养学生多维度的分析视角;同时强调问题导向和实践驱动,将理论学习与现实问题解决相结合,以提升学生的应用能力。此外,课程特别注重多元视角的平衡,既帮助留学生理解中国参与全球治理的理念和实践,也注重培养其跨文化理解与沟通能力,为学生未来在国际公共事务领域发挥作用奠定基础。这种系统化的课程设计,不仅体现了公共管理学科在国际化人才培养方面的创新探索,更是对新时代全球治理人才培养需求的有力回应。通过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国际与本土相融合、知识与能力相促进的教学模式,该课程为来华留学生提供了独特的学习体验和价值收获。
6. 教学实践中的挑战与对策
尽管课程取得了一定效果,但实证结果同时暴露出若干需要正视的问题。其一,全球治理议题涵盖范围广、动态性强,要求教师不仅具备跨学科学术背景,还需拥有充足的国际组织或涉外政策的实践经验,亟需引入国际机构实务人士参与教学,建设“学术 + 实务”教学团队。从课堂观察与访谈看,教师对争议性议题的处理能力尤为关键,当教师能够提供充分的多方材料并维持中立规则时,学生表达的意愿有所提高。其二,来华留学生文化背景多元,既有知识框架差异明显,部分学生对治理理念与制度实践的理解存在较大偏差,且语言能力差异会加剧课堂参与的不均衡。教师需以国际共识性文件与可核验证据为基础,引导学生开展理性对话,避免价值观冲突,同时通过小组分工、书面表达等多元参与方式照顾不同语言水平的学生。其三,教材建设尚不完善,缺乏系统整合多元视角的教学资料。课程团队正在推动以可比较的治理实践为主线、融合区域差异与不同评价的教材开发,同时鼓励学生利用假期回国开展本土调研,通过中外对比深化对全球治理的理解。其四,评估方法的科学性有待提升,本研究未设置对照组、样本量有限,且部分指标依赖学生自评。后续拟通过延长观察周期、增加客观性表现指标以及跨课程比较,逐步增强结论的可靠性。
7. 结语
《国别与区域研究》课程以来华留学生为对象,以全球治理为视角,拓展了公共管理学科的国际内涵。基于问卷前后测、半结构化访谈与作业文本分析的综合结果表明,课程在扩展学生的知识视野与视角多元性方面呈现出积极迹象,但其效果在不同学生之间存在分化,且受教师材料准备与课堂规则设计的影响较大。这一发现提示,围绕中国全球治理实践的教学,其价值不在于传递单一结论,而在于提供可比较、可检验、允许多种解释并存的学术框架。
未来,课程建设应进一步强化对外交流与合作,开发更多高质量的实践教学资源,完善可比较的课程效果评估工具。同时,应加强对新兴经济体与全球南方国家治理实践的研究,推动构建更加多元、包容的全球治理教学体系。本研究仅为一个课程层面的探索,结论的适用范围有限,期待更多学者从不同学科与课程类型出发开展比较研究,共同推进这一领域的教学研究积累。
基金项目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青年基金项目(23YJCZH231)。
Appendix (Abstract and Keywords in Chinese)
来华留学生国别与区域研究教学探索与实践:基于公共管理学科研究生培养的思考
摘要:在全球治理体系深刻变革的背景下,中国已成为推动国际合作与全球发展的关键力量。面向来华留学生开展国别与区域研究教学,是培养具备国际视野与跨文化治理能力人才的重要路径。本文基于公共管理学科的研究生培养体系,从全球治理视角出发,系统探讨了《国别与区域研究》课程的目标定位、内容构建与教学实施策略。课程强调多学科交叉融合、真实问题导向与多元实践协同;并采用问卷前后测、半结构化访谈与学生作业文本分析相结合的混合方法,对课程实施效果进行了检验与反思,旨在培养能够理解中国治理理念,为中国参与和塑造全球治理进程提供人才与智力支撑。研究结果显示,学生在自评的知识水平与分析视角多元性方面有所提升:知识维度自评均值由前测的3.13分升至后测的3.96分,期末文本中援引多种解释框架的比例由课程初期的33.3%升至75.0%;但变化并不均衡,态度维度的均值提高幅度最小,“国际协商与临场表达”方面的自评提升尤为有限。需要指出的是,本研究系单一学校、单一课程、无对照组的探索性研究,样本量有限且主要依赖学生自评,故上述观察结果宜作为描述性证据,不宜作因果推论。
关键词:全球治理,国别与区域研究,公共管理,来华留学生,跨学科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