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文化作为一个国家的象征和软实力，其对外传播日益受到重视。在这一背景下，越来越多的中国文学作品被介绍到海外，架起了中外交流的桥梁，因此，准确翻译这些文学作品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聚焦于提升文化软实力的文学英译研究，必然需要关注那些承载深厚民族文化底蕴的作品及其翻译实践。中国新时期乡土文学杰出代表贾平凹，正是这样一位作家。他深植民间，尤其擅长运用陕西方言等丰富的语言形式进行创作，使其小说成为研究中国文化负载词及其翻译策略的宝贵语料库。因此，深入探究贾平凹小说的英译，特别是其中文化负载词的处理方式，对于理解中国文学英译如何有效传递文化精髓、助力软实力提升具有典型意义。本研究选取贾平凹2016年出版的小说《极花》[1]及其2019年由韩斌完成的英译本[2]作为具体案例。《极花》讲述了被拐卖女孩胡蝶的遭遇，书中蕴含大量极具地方特色的文化负载词。
本研究的目的是在目的论的导下，找出英文版《极花》中的部分具有代表性的文化负载词，并分析译者在翻译和处理这些文化负载词过程中使用的翻译方法，以期为今后文化负载词的翻译提供一定的参考和借鉴。此外，本研究对贾平凹作品的传播和中国文化的“走出去”也起到了一定的推动作用，也有利于弘扬陕西文化。
2. 文献综述
国外以贾平凹为主题的研究文献自上世纪90年代就陆续出现，但多数论文关注叙事手段、创作技法、主题阐释等作品文学性本身的探讨，其研究多以原作作为考察对象，专注于贾平凹小说翻译研究的文献并不多见。所以，对贾平凹小说英译研究现状的考察还应以国内学者产出的研究文献为支撑[3]。
就国内研究而言，杨晓华和马凯(2022)在挖掘贾平凹异质性修辞魅力的基础上，探索英国著名翻译家韩斌(Nicky Harman)在《极花》英译中对差异伦理、创造性叛逆和重写等翻译策略的实践过程，管窥中国现代文学在西方的翻译与传播[4]；刘佳(2022)阐述了虽然韩斌用了多种翻译策略来达到忠实于原作的目的，但译本依然表明“文化过滤”的作用机制在文学翻译中不可避免，也是文学在传播过程中必然产生变异、耗损和误读的原因所在，因此，利用好文化隔阂是文学翻译和传播成功的关键[5]。梁红涛(2021)通过研究范围和内容的拓展，揭示贾平凹小说英译生产与接受的本质和成因，为中国文学如何通过翻译有效“走出去”提供策略参考[6]；杨悦(2021)从叙事学的叙事角度，研究《极花》的叙事视角及韩斌的英译策略及方法发现，《极花》除了第一人称视角，还使用了第三人称叙事视角，而韩斌在翻译时主要用了直译、意译、省译等方法，用地道的表达译出了原文创造的意境[7]。冯正斌，林嘉新(2020)运用“求真–务实”译者行为连续统评价模式，从人名问题、书名问题、乡土叙事、乡土语言等微观维度观照《极花》英译本，考察译者行为及其背后的社会制因[8]。
基于国内外学者的研究现状可以发现，目前对《极花》的关注主要集中在文体、叙事手法、人物形象及内涵寓意等文学批评层面，相比之下，针对其英译本的研究则相对匮乏，尤其是对其文化负载词翻译策略的探讨更为少见。然而，在当前中国文化“走出去”战略深入推进的背景下，深入考察此类承载丰富文化内涵作品的英译实践，其价值与迫切性正日益凸显。
3. 目的论概述
20世纪70年代末，汉斯·弗米尔在其著作《一般翻译理论框架》中提出了以目标文本为目的的翻译法则，从而提出了功能主义理论的核心理论–目的论，主要包含了三个原则—目的原则、忠实原则和连贯原则[9]。
目的原则应是翻译应遵循的首要原则，即翻译应能在译入语情境和文化中，按照译入语接收者期待的方式发生作用，翻译的目的决定整个翻译的过程[10]。忠实原则指的是原文和译文之间存在语内连贯一致，译者在翻译时必须忠实于原文，但翻译的目的和译者对原文的理解决定了译文与原文的忠实程度和形式。连贯原则意味着译文必须符合语内连贯的标准，即译文具有可读性和可接受性，因此，译者应充分考虑目标受众的期望、知识、文化背景和社会环境，力求提高译文的连贯性，使译文更有意义。
目的原则是目的论的三大原则之一，强调翻译的目的与作用。忠实原则赋予原文本特定的意义，要求翻译在满足受众需求的同时，也要考虑原文的语言习惯。连贯原则则突出了翻译本身可理解性。然而，这三个概念并非相互平行，目的原则包含忠实原则与连贯原则。因此，针对不同的翻译目的，必须采用不同的翻译技巧。
本研究将在目的论的指导下分析研究《极花》中文化负载词的翻译方法。《极花》中密集的方言与习俗文化负载词是乡土叙事的关键。目的论以其核心原则—翻译的目的性、目标语读者的可接受性，以及对源语文化的忠实—为译者处理此类因巨大文化差异而产生的难题提供了动态框架，允许其依据核心目的，如文化传播或读者理解灵活选择最适配的策略。
本研究以贾平凹小说《极花》的完整中文原著文本及其韩斌英译本构成基础平行语料库。从中，我们依据文化负载程度高、类型覆盖广(涵盖生态物质、社会习俗、语言习语等类别)、翻译策略呈现多样性的标准，筛选出10个典型文化负载词作为核心分析案例，以深入探究其在目的论指导下的英译策略及原则适配性。
4. 《极花》中文化负载词英译分析
文化负载词是承载特定文化群体所特有的概念、习俗、器物或价值观念，并在不同文化间可能引发语义空缺或联想差异的词汇单位。语言作为文化的核心载体，二者密不可分。社会学家与人类学家将“文化”界定为一个群体所共享的思维范式、行为模式、制度规范、价值取向及技术体系的总和。然而，全球各民族因迥异的历史渊源、地理环境、社会结构、宗教信仰、生存条件与认知方式，在长期发展中逐渐形成了具有独特内涵的语言系统及表达习惯。文化负载词便是这种差异在语言层面最为显著的体现之一。
关于文化负载词的分类，学界标准不一。本研究采纳美国翻译理论家尤金奈达(Eugene Nida)提出的分类框架，该框架主要涵盖生态、物质、社会、宗教及语言等维度。[11]基于此，本文将从物质文化负载词、生态文化负载词、社会文化负载词、宗教文化负载词和语言文化负载词等五方面对小说《极花》中的文化负载词展开英译研究。
4.1. 物质文化负载词
物质文化负载词指与特定文化中物质生活和物质财富相关的词汇。这些词语涵盖了具体的物质实体及生活方式，包括服饰、建筑、交通工具、食物等[12]；与人们的生活密切相关，涉及衣食住行等方方面面，也反映了一个社会的物质文明水平和生活方式。因此，在翻译物质文化负载词时，既要向目标语读者传递准确的文化信息，又要做到语内连贯。
Example 1. 炕：kang, the bed built of mud brick
这是一种在中国北方农村地区用泥砖或砖块建造的床。在与烟囱相连的开口下方，可以生火取暖。译者将“炕”音译为“kang”，在翻译的过程中保留了一定程度的文化异质性，体现了原文的乡土气息和真实感，体现了原文形式和部分文化内涵的忠实，有利于文化传播，符合忠实性原则。由于文化差异，若将其仅翻译为“kang”，可能会让目标语言的读者感到困惑，因此，译者决定还采用了释译，对源文本内容进行解读和阐释，利用目标语读者熟悉的概念来解释陌生的概念，确保信息的有效传递和译文的可读性，符合目标语读者的认知习惯，实现了语内连贯，符合忠实原则、目的原则和连贯原则。具体而言，音译“kang”主要服务于忠实性原则，因为其翻译保留了文化特色和形式，而补充的释译“the bed built of mud brick”则服务于目的原则，确保信息有效传递，和连贯原则，保证译文在目标语中的可理解性。
Example 2. 龙井茶：Dragon Well tea
该词汇指的是杭州西湖附近龙井村出产的著名茶叶。据传说，该村有一口井，无论外界多么干旱，井水都不会干涸。古人认为这口井与大海相连，并栖息着龙。因此，它被称为“龙井”。韩斌将其译为“Dragon Well tea”，核心目的是进行文化传播，为此，译者运用了直译法，保留并直接传递了源语中“龙”“井”这两个核心文化意象，该译法既传达出原文的意思，又简单明了，贴合英文的表达方式，符合目的论的连贯原则和目的原则。
4.2. 生态文化负载词
中国幅员辽阔，经纬跨度大。受此地理特征影响，描述地方、河流、山脉、动植物等词汇呈现出鲜明的地域性差异。此类承载特定地域生态信息的词汇，即生态文化负载词，植根于中国独特的地理环境与认知体系，蕴含丰富的地域文化内涵，因此在目标语中往往难以找到完全对等的表达。因此，在翻译生态文化负载词时，既要准确传达词汇的意思，也要提高译文的可读性，便于目标语读者理解和接受。
Example 3. 灵芝：Lingzhi mushroom
灵芝是一种具有重要药用和文化价值的多年生木栖真菌，在中国传统医学和东亚文化中被誉为“仙草”或“瑞草”。译者首先采用了音译法，完全保留中文名称的语音形式，凸显其作为中国传统药材的独特性。同时，译者还运用了增译法，添加了“mushroom”作为补充，明确了灵芝的生物类别，便于目标读者更好的理解该词汇。该词的翻译既最大限度忠实于源于能指，满足了文化传播的核心目的，遵循了目的原则和忠实原则，还增补“mushroom”，符合英语术语构词惯例，保障译文在目标文化中的可接受性，遵循了连贯原则。
Example 4. 龙须草：dragon’s beard grass
龙须草属灯心草科多年生簇生草本，以发达的纤维根系和细长圆柱形茎秆为特征，其茎皮富含优质纤维素，传统用作编织及造纸原料，在东亚文化中常被赋予龙须的形态隐喻，是兼具生态价值与民俗符号意义的湿地植物。该词的翻译使用了直译法，保留了“龙”的核心文化符号，将中文“龙”的神圣性隐喻(非西方恶龙)植入目标语，有利于文化传播，将“须”译为“beard”精准传递草茎的丝状物理属性，让目标读者可通过视觉联想建立认知桥梁，将“草”译为“grass”，明确植物类别，提升目标语读者认知效率。该词的翻译既固化了“龙”的中国文化属性，有利于文化传播，符合目的论的目的原则和忠实原则，对于该词的翻译符合英语植物命名的范式–属格 + 形态词 + 类属词，便于目标读者接受，符合连贯原则。具体而言，直译“Dragon’s beard grass”通过保留核心文化符号“龙”，符合忠实原则，并精确传递形态特征“须”(beard)及类属“草”(grass)，既服务于文化传播的核心目的，即目的原则，又因其符合目标语命名规范而确保了可理解性和接受度，符合连贯原则。
4.3. 社会文化负载词
社会生活的多样性决定了不同背景人群社会行为的差异。因此，社会文化负载词汇承载着特定文化中的社会习俗、价值观、理想观念、政治制度、道德规范等历史背景及生活方式。考虑到汉语词汇的独特性，这类文化负载词的翻译往往面临挑战。在翻译时，要结合时代背景，选择合适的词汇表达，确保译文的准确性，同时也要做到语内连贯，以便目标语读者更好地理解。
Example 5. 二道贩子：buyer
“二道贩子”指的是那些非法销售商品以谋取利润的商贩。由于文化差异，目标语言的读者可能无法理解“二道”一词的含义，因此译者运用省译法，直接将“二道”一词的翻译省去，这样的处理方式不会造成任何混淆，有助于读者更好地理解原文，确保译文在目标语语境中的可读性，符合连贯原则和目的原则。具体而言，省译“二道”是为了避免文化负载词造成的理解障碍，服务于连贯原则，同时确保核心语义“非法销售者”的有效传递，服务于目的原则，虽然牺牲了字面忠实性，但优先保证了译文的实际功能和可接受度。
Example 6. 十里：ten li
“里”是一种度量单位。它是市制长度单位。在古代，一里等于三百步；在现代，一里即500米。由于这是中国独有的计量单位，所以在目的语中没有相应的词。译者运用了音译的方法来保留译文的发音，有利于传播中国文化，符合忠实原则。具体而言，音译“li”直接保留了源语文化特有度量单位的名称，符合忠实原则，结合数字“ten”清晰传达了距离概念，确保了译文在目标语境中的基本可理解性，符合连贯原则，并服务于传播中国文化的核心目的，符合目的原则。
4.4. 宗教文化负载词
宗教文化负载词包含宗教教义、仪式、符号等与信仰体系相关的词汇；中西方宗教信仰存在显著差异，这导致中国的宗教文化负载词在西方文化中难以找到完全对应的概念。翻译这类词汇时，需充分考虑目标语的文化背景，结合具体语境灵活选用译法，以准确传递源语民族的文化信仰。
Example 7. 风水：Feng shui
“风水”一词起源于魏晋时期，与形而上学密切相关。字面意思是“风和水”。在传统文化中，人们非常重视房屋、墓地及其他物品的选址，在目标语言中这个词汇并没有直接对应的词汇。译者运用音译法将其翻译为“Feng shui”。随着国际交流的增加，越来越多的目标语言读者了解这个术语。音译不仅有助于读者理解目标语言，还促进了中国文化在世界范围内的传播，符合目的原则和忠实原则。
Example 8. 鬼打墙：lost her bearing
该词汇形容一个人在夜间或郊区行走时，因为无法确定方向，总是在原地打转，自我感知模糊不清。当人们向他人讲述这种经历时，他人往往难以理解，因此才有了“鬼打墙”的说法。实际上，这是一种意识模糊的状态。由于文化差异，目标语读者可能无法理解这个词的意思，因此译者运用意译法来解释这个词的含义，以便读者能更好地理解其意义，提高译文的可读性，符合目的原则和连贯原则。
4.5. 语言文化负载词
语言文化负载词特指具有文化特色的语言表达方式，包括成语、谚语、方言及特殊语法结构。汉语隶属汉藏语系，而英语在结构上归属于印欧语系，因而两者在语言表达层面存在显著差异。诸如汉语特有的两字词、三字词、成语及典故等表达形式，在目标语中往往缺乏完全对应的表达，故其翻译亦颇具难度。因此，在翻译此类词汇时，译者要考虑到中西方之间的文化差异，也要提高译文的可读性。
Example 9. 方嘴吃四方：square mouth will travel
该词汇指的是一个拥有卓越才能的人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过得很好。译者保留了“方嘴”这一面相学符号，翻译为“square mouth”，维系俗语中特殊相貌预示命运的民俗认知模式，同时，译者在此处运用了省译法，在这句话中，动词“吃”被省略，因为它在此处并非用于“进食”之意，而是用于“过上好日子”之意。这种翻译方式有助于读者更好地理解这句话，符合目的原则和连贯原则。
Example 10. 鼻青脸肿：bruised black and blue
“鼻青”指鼻子淤青，“脸肿”指面部严重受伤。它常用于日常语言中。译者采用套译法，用颜色词汇清晰描述面部状态，因为目标受众无法准确理解其含义。因此，译者使用目标受众常用的其他颜色词汇，目的是用熟悉的词汇替换不熟悉的词汇，从而使文本更加连贯。这种方法是基于连贯性原则选择的，即通过在目标语言中使用同义词来翻译源语言中的习语，以帮助其更好地理解该词，使其主要含义为目标受众所接受。具体而言，套译为“bruised black and blue”舍弃了源语中“鼻青脸肿”的具体字面意象，牺牲部分忠实性，但采用了目标语读者熟悉的、描述同类伤情的惯用颜色习语(bruised black and blue)，有效传达了核心语义，确保了译文的可理解性和接受度，遵循连贯原则。
5. 结论
文化负载词承载着民族国家的核心文化信息，是其独特文化身份的集中映射。有效翻译文化负载词，有利于中国文化的对外传播。文化的复杂本质决定了其翻译策略的多样性。面对中西方文化体系的深层差异及由此产生的词汇空缺，译者往往优先采用异化策略，在目的原则与忠实原则指导下，保留源语文化特色，符合中文读者预期，积极推动中国文化“走出去”。与此同时，为确保译文的可接受性与阅读流畅度，译者亦需辅以归化策略(如释译、套译)，依据目的论的目的原则与连贯原则，服务目标语读者的理解需求。由此可见，文化负载词翻译研究，作为中国文化“走出去”的重要渠道，具有显著的跨文化传播价值。实现源语文化内涵的精准传达，要求译者兼具扎实的语言文化素养与在具体语境中灵活选择和调整翻译策略的能力[13]，但由于研究时间、资料来源以及作者研究能力的限制，本研究存在一些局限性。首先，从源文本和目标文本中选取的文化负载词可能不够全面。其次，案例分析可能不够完善。不过，作者已尽力做到客观和结论明确，希望本文将为贾平凹作品及文化负载词的翻译研究提供一些参考。
Conflicts of Interest
The authors declare no conflicts of interest.
Appendix (Abstract and Keywords in Chinese)
目的论视角下《极花》中文化负载词的英译研究
摘要：贾平凹2016年创作的著名小说《极花》承载深厚民族文化底蕴，是中国新时期乡土文学杰出作品之一，于2019年由英国翻译家韩斌翻译。小说的英文版自出版以来，在西方国家广受欢迎，引起了研究者的关注。本文旨在分析《极花》中文化负载词的英译。以目的论三原则为指导，对其中物质文化负载词、生态文化负载词、社会文化负载词、语言文化负载词和宗教文化负载词五类进行定性分析，考察其翻译过程中遵循的策略和原则。研究发现，译者灵活运用了直译、意译、音译等翻译方法，以期能为贾平凹的作品以及文化负载词的翻译研究提供一些参考。
关键词：《极花》，文化负载词，目的论，英译